但是他的话题却没有从攸县开始，而是从他自己的上山下乡说了开去。

“在长沙，那可是个激情飞扬年代。走的那天，火车站全是送行的人，比现在春运还多。而火车站的喷泉则挂满了横幅。横幅来自各个单位的宣传队，一律的红底白字，都是些毛主席万岁，全世界人民必胜之类的内容。在那一片红色海洋中人很容易迷失自己，只记得一片红，除此之外什么都记不住。但是我却对一条横幅记忆犹新：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，很有必要。

“为什么您就能记住这一条呢？”我问道。

父亲想了许久。这明明是一个他主动提出的话题，但却好像突然被问到了一个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内容一样。“可能是因为挂在正当中的缘故，而且我记得这条横幅很大，大模大样的挂长沙火车站大钟的正下面。也可能是我和火车站的火炬产生了共鸣，因为就像那个火炬一样，用你们现在的话说，叫做迷失了方向。”

我和母亲一起哈哈大笑。

“之前虽然说在中学读书，不过当时的一中都是省委省政府的高干子弟，他们的上一辈基本都被打倒了，不是下牛棚就是进干校。家里没人孩子们都野了，加上那时候学校也不兴学习，从早到晚都是各种运动，连一张安静的书桌都没有。我一不会跳舞二不会唱歌，所以就在文艺宣传队涂涂抹抹写点标语口号。但是日子久了，人就觉得乏味，总是重复相同的话，不知道除了重复的说，重复的写，还有什么别的选择。那是我就是想离开城市，换一个地方，哪里都行，去看看到底一个年轻人能够做些什么。”

我稍稍有些意外，因为父亲的说法和我对当时人们的印象有所不同。不多稍微想想也就释然了，无论是我，父亲，还是其他人，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，虽然大家都受着环境的左右，都握不稳自己的选择，但是总归人与人，在内心里总是会有相似之处的。

至于长沙火车站的火炬，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。长沙火车站建于文革期间，设计师们在设计火炬飞舞的朝向的时候遇到了很大的麻烦。北面是苏修，南面是蒋匪帮，东面是美帝，西面？照先帝爷的说法，西风不能压倒东风，自然也是不可以的了。最终火炬被设计成为了一个笔直朝上的式样，任尔东南西北风，我自红心朝太阳。

“之后呢？”我看父亲不说话，只好一边给他提醒，一边努力回忆火车站楼顶的那只充满喜剧意味的火炬。

“之后就是上路了。和别人不一样，你爷爷奶奶没有来送我，我一个人打好背包，再揣上你姑姑给我留的两个馒头，拎着当时宝贝一样的军水壶就上路了。火车开动的时候，我坐在车厢里啃着馒头，车外来送别的家长和车内的知青们哭成一片，不少家长还追着火车跑。”

“爷爷奶奶当时——”

“他们认为这些都是为党的事业添砖加瓦，儿女情长大可不必。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，也没什么不同的感受。”父亲冷冷的说完，掐灭了烟头喝了口茶。接着说：“接着火车就开出了长沙站，那时候的长沙比现在小，基本上出了火车站就是农田。刚出城那会，大伙哭的特别厉害，特别是有几个女孩子，都抽噎的不行，怎么劝都没有用，造孽啊。不过没多久，也不知道谁起了个头，大家就跟着唱起了革命歌曲，哭声也就慢慢的小下去了。”

“呵呵，的确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。”我听的有点入神了，突然听到个稍微有趣些的话题，忍不住笑了。

父亲也笑了。“的确如此，年轻的时候哪里知道什么叫做发愁？就像你现在，年纪轻轻的就喜欢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有些事情，不是自己经历过，你永远没有办法体会得深刻。多写些身边的人和事，每个时期都有值得记录的人和事，这样对你练笔也有好处。而且一定不能浮躁，浮躁写不出好文章，你看看你之前写的那些文言文，乱七八糟的，和地摊文学有什么区别？咬文嚼字一点都不讲究，之乎者也乱用。多读读书，多看看当年的八股文，菜根谭什么的当作休闲的东西读读就可以了。你可不要瞧不起八股文，小天地里可是有大文章，你什么时候能写出一篇来我就满意了……”

我一听父提起写作一个脑袋就变成两个大，赶紧打住：“是是，父亲您说的很对，最近主要是工作和学习都比较忙，也均不出来时间，您看您是不是给我找两篇范文来读读？不过现在还是言归正传吧。”说完之后我还偷偷对着父亲朝着早就听得满脸不耐烦的母亲努努嘴。

父亲心领神会得特别快。赶紧转移话题。“写作的问题我之后再和你慢慢谈。说道网岭，网岭在攸县下面，而攸县又在株洲下面，你爸插队的地方叫做翻身场——就在网岭的周边，算是个小村子。那里本来是一片荒山，后来有部队在这里驻扎过，部队走后留下了一些房子，于是迁进来一批当地人，就成了一个小村子。又因为在这里举行了几次批斗地主会，于是便有了翻身场这个名字。长沙到株洲火车坐不了多久，我们下车的时候车上的知青们还唱歌欢送我们。下了车之后乘上了大队运茶叶的卡车，听司机说他们前一天就到了，队里安排他们专门在株洲等我们这批新到的知青。之后的一路非常顺利，虽然一路上土坷垃路面很颠，但我们还赶着天色没暗到了网岭。车斗里全是运完了茶叶的空竹篓，一个个垛在一起，还散了一地的碎茶叶。我就靠着竹篓，无聊了就丢一片茶叶到嘴里，刚炒完的茶叶，味道特别苦，不过闻着那确实香的很啊。”父亲端起茶杯，不过这次没有喝，只是轻轻的闻了闻。

我不禁畅想起那样的一幅画面。我年轻的父亲坐在解放卡的车斗里，抱着空空的竹篓，晒着太阳，浑身上下暖暖和和，带着一丝午后的倦意，品着茶叶，闻着茶香。他怀揣着一种很难说清楚的心情，带一点儿放松，有一点儿解脱，也含着对于未来生活的迷茫好奇，心里又存着点儿期望。我尽力逼迫自己去体会这样的情景，甚至把周围的沙发家俱全都想象成空着的或者满着的茶篓，地毯想象成卷曲干枯的散落茶叶。可惜我始终无法将这样的情绪和茶叶联系起来，我所能对应的，只不过是第一趟出国时汉莎老空姐们经过时身上香水味道，狭小的座椅，过时的老电影和A330巨大殷勤的轰鸣声。我知道现在这个时代有着这个时代特质，但这并不妨碍我理解四十年前和我一般大的父亲。

于是我也学着父亲陶醉的样子，在周围的空气中嗅了嗅。父亲低着头没有注意到我，但是我很明显的听见母亲的笑声从后面传了过来。

“别自我陶醉了，茶香是我刚才给你冲茶冲出来的，说说之后的事情吧，之前你都没有怎么对我这么说过呢！”母亲看见父亲仍然沉浸在回忆里，有些嗔怪的说道。

“之前绝对说过好多次，每次我说的时候你都心不在焉，这次怎么突然来精神了？非要凑儿子的热闹，胡闹胡闹。”父亲有点不满意。我赶紧制止母亲呼之欲出的反驳，好让父亲继续下去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分割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想写东西，但是时间不够，这个的确是一个麻烦事，更新太慢，月票就没有了，点击率也没有了，读者也没有了……

不过我不是起点上面靠这玩意赚钱的，咱的功力也远远没到那一步，所以写着玩玩，争取还能发掘一点史料，大家看了也开开心。月票没有？没关系。点击没有？没关系！读者没有？没……我自己看，也会接着写。

这次贴几张图，第一张自然是长沙火车站的笔直的火炬了。


下面是几张当时的宣传画和记录，大家可以参观一下，网上也很多，可以随便搜搜。





如果这幅画的作者能够继续画下去，Q版漫画就不是日本人开始的了……



完